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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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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乡的滩涂上生长着一种海生物,壳薄如蜂翼,翼壳里的肉,状如小米粒,棕黄色。想要真切表达出它的风味,舌尖抵触唇腭,轻灵地发出“埝”音,才能把弥留心间的缕缕清甜,深情呼唤出来。村庄的碑文上镌刻着它:虫字偏旁,从“念”字。但汉字典里没有这个字,只能用同音字“埝”替代。后来,从潮汕一带的海鲜里发现它的品名——薄壳米。

故乡的滩涂辽远广袤,灰黑的泥质杂着黄色的沙质,在天光下变幻莫测,时而是光滑如丝的银灰色绸带;时而是斑纹美妙的黄色轻纱。在冷暖色调交相辉映的环境里,沉淀着埝梦一般的睡眠。埝裹着泥质的柔软,沙质的挑衅。在充满契机和风险的背景里,埝的家族不允许单独的个体横冲直撞,埝们从壳质里伸出触须,根一样牢牢纠缠在一块,以集体的存在绵延伸展。成片成片的埝生长在泥埕里,宛如稻草起伏在田野上,等待一阵阵风,撩开土地腹部神秘的隐语。

乡亲挽起裤管,走过滩涂,一条条波浪洗濯着脚踝,涌向岸边。当波涛轻吻着海岸,层层向后退落时,滩涂灰黑的泥水也随之往低处流逝,被掀动的泥沙袒露出掩埋的种子。埝壳在浑浊的泥水里闪烁着光泽,像散淡的星星饱睡之后,露出惺松的睡眼。这些朦胧的眼睛在波光里摇荡,惝恍迷离、若隐若现。故乡埝,又称凤眼。那一只只凤眼从淤泥里探出迷情的神采,扑朔迷离又风情万种。滩涂上寻觅的眼睛很快捕捉住这隐约的光。赤裸的脚步惊喜地奔跑向那片埝地,如健壮的公牛向水田快乐狂奔。土地赋予人类和动物同等富有,只不过,人类擅于把竞争者的脚步驱赶向土地边缘,把物产占为己有。率先发现埝地的人,会用篱笆把滩涂围起来,以埝篱为界,阻止后来者入侵。

我的三叔回忆起埝事时,如描述一场久违的恋情,两眼泛着光亮,眼眸里跳动着真挚的焰火。那是他在滩涂劳作里最值得追忆的往事。

九岁的三叔还是个孩子,孩童的心里永远装着大人无法理解的愿望。他的脚趾头暴露在鞋外面,忍受着严寒皲裂。他一直渴望有一双鞋能包住脚趾头。但贫穷的大家庭儿女成群,谁会在意一个拖着鼻涕的孩子排行老几?身上穿的,脚上拖的,又是什么呢?三叔像一只苍蝇,嘴里发出嗡嗡嗡的声音,围着祖母转,希望祖母的身上掉下一枚硬币,解决他在伙伴面前露趾的羞愧。穷人的孩子往往讨不到零花钱。祖母转身之际,猛然在三叔的脑瓜上狠狠敲响指栗,声亮清脆,干净利索,像老练的瓜农试探西瓜的熟性。三叔不识趣地从祖母身体左边又绕到右边,继续发出嗡嗡嗡的吟唱,如夏天的蚊蝇纠缠一块烂肉。冷不防,脑瓜上又遭受一记指栗。三叔抱着脑袋,绝望地鼠窜而逃。

三叔在滩涂上割埝,埝蔓牵扯的力量几次拽倒他瘦小的身躯。他从泥滩上爬起来,浑身黝黑,像一条精瘦的泥鳅,手里依然紧攥着埝刀。埝刀是专门为割埝打制的,三叔手上那把埝刀为他瘦弱的身躯设定。埝刀有小胳膊那么长,像侠客的长剑,刀末处镰一样稍稍弯曲。人类使用武器时,最早用来对付外敌,撕杀拼搏得以侥存性命,但人类对待自然界亲近的生物,也一样使用冰冷的武器。人们用镰刀割倒一垄垄麦穗;用锯子伐断树木的躯杆;用弹弓射死自由的飞鸟;用叉戟刺戳活蹦乱跳的鱼儿;用屠刀剖杀憨厚的猪羊……三叔天性中有农人优秀的基因遗传。他跪在溜车板上,像勇士驾驭着战车;手持埝刀,像武士挥动剑戟;他在滩涂上左奔右突,如身披盔甲的勇士横冲沙场,刀光剑舞、游刃有余。枝蔓纠缠的埝根,一串串被锋利的埝刀拉扯过来,生生拦腰割断。埝根隔离土地时,一定很疼痛,像盘根错节的筋脉被生拉硬扯断。淘空的泥滩也一定失落,呈露穹空时,失去饱满的骄傲;失去掩敝的含蓄。三叔的思想不会顾及这些,所有的远征都是为了胜利。当丰硕的埝串盛满竹匾,泥水的稠浆往下渗,淋湿全身,三叔像喝了酒,醉了。他往埝滩的途径兴奋地跨越一步,离心中的梦想也趋近一步,好像满天的繁星砸进水里,溅出欢乐,身上的汗水热腾腾地往外冒。

三叔用自己的劳力挣上第一双鞋时,在夏天。那是一双叉鞋,脚趾头依然暴露。此时,伙伴们歆羡的目光紧盯着叉鞋,瞧个没完。

九岁的自信,让一个少年辍学。三叔把一生的气力倾注在这片滩涂上,挖螺捉章捕鱼养虾,如在庄稼地里细耕密植。传言,三叔是村中的割埝好手。

割埝根本用不着穿鞋,穿了鞋也一样要脱下来搁置岸上。第一双叉鞋给了三叔启示。三叔下海从不穿鞋,赤脚。这样,方便用脚清洗埝。农人劳作时,双手得到勤快发挥,但从没忽视过脚的功用。制作黑茶时,棕叶、竹篓裹着茶叶,用脚踩碾;制作酸菜时,双脚直接踩缸;这些食物的制作,插足功能可以催化出不可比拟的极品口味,却没有留下丝毫脚丫的痕迹。落后的生产力,手脚并用似乎是不可渲泻的工艺,被默然允许。

竹匾上的埝串,要拖到远处有清水的地方濯洗,深一脚,浅一脚,赤足走过滩涂泥泞。灰黑的淤泥从脚趾间滋滋冒出来,云朵一样轻绵柔软。水的冰凉,泥的温暖,非常惬意地贴近心灵。三叔如一阵风从滩涂上轻快掠过,云朵在脚下连绵绽放;歌声如自由的小鸟,从心间扑楞出来。天空白云缕缕,水中浮云悠悠;三叔年轻的身影如耸立云间的青峰,飞鸟流云穿梭过肩膀,飘荡出身上汗巾的酸臭。三叔把匾放进清水里,赤脚往埝串轻轻扫过,灰色的泥巴剥离埝串,一重重褪去,如落花漂零水上,质本洁来还洁去。淡绿色的埝壳在天光下出现本色,绽放出柔和的光亮,凤眼醒了,清澈、晶莹、饱满。

传说,故乡的滩涂是凤凰落洋的地方。故乡背倚青山,面向大海,滩涂连袂成片,如凤凰从水面展翅,翩翩欲飞。凤凰栖息的地方盛产凤眼。埝,依附故乡名,就像埝粒依附水土的根脉。故乡埝,远近闻名。也许是水土的丰润和气侯适宜,故乡埝从形状、色泽、味道,都与众不同。别地的埝,个大、丰硕,色浅、像泡过水澡一样浮肿。好看,只有外表,尝起来味淡。故乡埝,个细、色沉,像阳光下曝晒的农民,精瘦的肌肉绽放出土地的纹理,缄默的外表沉淀着深厚的情怀。故乡埝不怕煮,越煮越有味,那消融在汤水里的埝汁,荡漾着深浓的故乡情,能把千里之外的乡愁召唤回来。离乡的游子习惯捧一把晒成米粒大小的埝干,再装一罐麦黄色的埝汤,藏进行囊,依依不舍地踏上离乡路。

每当我看到三叔黝黑的面孔,不由想起慈祥的父老乡亲,想起故乡越嚼越有味儿的埝,满是清甜的汁水,从心间浓浓往外溢,弥漫过条条乡间路。有时走进菜市场,听见有人高声叫卖着故乡埝,如着了魔一般,寻声找去,停立在埝担前,用手细细翻看着煮熟的埝粒。那去壳后麦黄色的埝肉,堆成小山丘,仿佛故乡的山峦,山脚下大海迷茫、烟波浩渺、海浪遥遥涌来……

滩涂随着延展的土地渐渐缩小,如今收割的埝已经很少能晒出成堆的埝米了。虫字偏旁的原始字,不存在字典里。薄壳米标明着它归属的品类,这名称并不接地气。正如熟悉一个人,叫他山东人、山西人,远不如一声乳名叫唤出乡音乡情。如果,哪天滩涂里再也觅不到埝,故乡的滋味,也许只能从代代相传的记忆里依稀重温。(郑飞雪)

责任编辑:卓金芳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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